發酵技術正在重塑稻米活性成分的護膚應用潛力

稻米護膚并非新鮮事。亞洲民間用淘米水洗臉的傳統延續了數百年，《本草綱目》也早有米糠養護肌膚的記載。日本清酒釀造作坊里流傳的逸聞更為人津津樂道：老年釀酒師面部布滿皺紋，雙手卻異常光滑年輕，只因長年浸泡在發酵液中。上世紀 70 年代，正是這一觀察啟發了寶潔旗下 SK-II 對半乳糖酵母樣菌發酵濾液（Galactomyces ferment filtrate）的研發——SK-II 將其命名為 Pitera，以此開創了發酵護膚的商業先河。此后四十余年，這瓶含有 90% 以上酵母發酵濾液的“神仙水”幾乎以一己之力奠定了發酵類精華在高端護膚領域的地位。

但發酵護膚的版圖遠不止酵母濾液。近年來，研究重心正從酵母發酵向更廣譜的稻米衍生物拓展，而米糠，這一碾米過程中被剝離的“副產物”，正在成為新一輪創新的焦點。

稻米由稻殼（約占總重 20%）、胚芽（約 2%）、胚乳（約 70%）和米糠（約 8%）四部分構成。米糠是糙米碾磨成精白米過程中剝離的皮層、胚芽和糊粉層的混合物，質量占比雖小，卻集中了稻谷絕大部分微量營養素，包括蛋白質（12%～16%）、脂肪（12%～24%，其中不飽和脂肪酸含量超過 75%）、膳食纖維、多酚、維生素 E、谷維素、gamma-氨基丁酸、角鯊烯、神經酰胺等活性物質。換言之，人們餐桌上的精白米保留了淀粉和熱量，而真正的功能性營養幾乎全部留在了米糠中。

將這些活性物質高效地轉化為可被皮膚利用的護膚成分，發酵技術是關鍵一步。

發酵的核心價值，從大分子到小分子

發酵的本質是微生物對復雜有機物的生物轉化。在米糠發酵過程中，乳桿菌屬、釀酒酵母、米曲霉等微生物分泌的酶系統，將米糠中的大分子蛋白質降解為小肽和游離氨基酸，將復雜多糖切割為更易吸收的低分子形式，同時生成原料中含量極低甚至不存在的新化合物。

2025 年 2 月發表于 MDPI 旗下期刊 《Cosmetics 》的一篇綜述（Yang et al., 2025）系統梳理了米糠發酵產物的生物活性成分與護膚功效，引用的多項數據直觀說明了發酵對活性成分的“放大”效應：以 米根霉（Rhizopus oryzae） 進行固態發酵后，米糠中的酚類化合物總量可提升一倍以上，其中阿魏酸含量從 33 mg/g 躍升至 765 mg/g；經羅伊氏乳桿菌（ Lactobacillus reuteri ）發酵的稻米中，gamma-氨基丁酸濃度較未發酵原料增加了 16.8 倍。發酵產生的蛋白酶還將大分子蛋白水解為含 11 個以下氨基酸的小肽，這些小肽因分子量低，更容易穿透皮膚屏障。

發酵還帶來兩個對配方師極為重要的附加優勢：一是降低致敏風險，發酵過程分解了米糠中潛在的過敏原蛋白和刺激性物質，使最終產物對敏感肌更為友好；二是 pH 自調節，乳酸菌發酵自然產生的乳酸使體系趨向弱酸性，有利于維持皮膚酸性保護膜的完整性。

多維功效，從保濕屏障到抗衰美白

經發酵處理的米糠提取物，富含氨基酸、小分子肽、有機酸、多酚、多糖、維生素和礦物質等多類活性成分，這些成分的協同作用賦予其跨功效的護膚潛力。

保濕與屏障修護方面，上海家化研發團隊 2024 年發表于《Molecules》的研究提供了較為完整的證據鏈。該研究以米曲菌（ Aspergillus oryzae）液態發酵紅米，獲得紅米曲霉發酵濾液（RRFA），經高效液相色譜和 ELISA 等方法分析，檢出總多酚、總蛋白、總糖、多肽、gamma-氨基丁酸（13.21 mg/L）、維生素 B3（17.61 mg/L）和 ceramide（330.66 pg/mL）等成分。在角質形成細胞實驗中，該發酵濾液顯著上調了水通道蛋白 3和絲聚蛋白的蛋白表達水平，分別提升了 71% 和 51%（3% 濃度處理組）。3D 表皮模型的含水量在 1.25% 濃度處理后提升了約 27%。屏障功能相關指標同樣表現積極：緊密連接蛋白 Claudin 1、ZO-1 以及角質包膜標志蛋白內披蛋白的 mRNA 表達均被顯著上調，內披蛋白的上調幅度達到 89%～104%。另一項研究（Yang et al., 2022）使用酵母/米發酵濾液處理正常人表皮角質形成細胞，發現 Claudin-1、Claudin-4 和閉合蛋白水平均顯著提升，在雙盲安慰劑對照臨床試驗中，含米發酵濾液的乳液涂抹 10 分鐘后，經皮水分散失（TEWL）下降了 25.05%。

抗氧化是米糠發酵產物研究最為充分的功效方向之一。發酵米糠中富含阿魏酸、gamma-谷維素、維生素 E 和抗氧化肽等活性成分。以真姬茹（Hypsizigus marmoreus）發酵米糠后獲得的純化液對羥基自由基的清除率達到 85.43%，對 DPPH 自由基的清除率達 92.46%，分別是未純化發酵液的 1.98 倍和 2.94 倍。植物乳桿菌（Lactobacillus plantarum）發酵稻米產生的小分子抗氧化肽，在 UVA 輻照的人皮膚成纖維細胞模型中通過 NRF2 通路有效清除活性氧（ROS），并提高了過氧化氫酶活性，在動物模型中減輕了 UVA 誘導的光老化損傷。上海家化的 RRFA 研究同樣證實，1.25% 和 3% 濃度的發酵濾液對 UVA 誘導的 ROS 抑制率分別為 60.82% 和 63.04%，與 0.05% 維生素 E 陽性對照組無顯著差異。

抗衰老領域的進展來自 2025 年 11 月 《Frontiers in Pharmacology 》刊發的一項研究（Yan et al., 2025）。該研究由南京大學鼓樓醫院、南京中醫藥大學藥學院和澳大利亞 Synertechcare 團隊合作完成，采用 50% 乙醇提取結合米曲菌發酵 14 天的工藝制備米糠提取物。經 UPLC-QTOF-MS/MS 分析，鑒定出 8 種關鍵化合物，包括壬二酸、阿魏酸、gamma-生育三烯酚、生育三烯酚和角鯊烷。體外實驗中，1 microg/mL 濃度的發酵米糠提取物處理小鼠皮膚成纖維細胞 3D 球體模型，III 型膠原 mRNA 表達上調約 12 倍，III 型膠原在早期傷口修復和柔軟組織中發揮關鍵作用，這一數據令人矚目。體內實驗中，Balb/c 小鼠背部皮膚外用該提取物 28 天后，經 Masson 三色染色分析，膠原沉積量較對照組提升約 12 個百分點；免疫熒光染色顯示彈性蛋白含量增加約 2 倍；TEWL 測試顯示皮膚含水量和彈性系數均提升 10% 以上。皮膚拉伸力學測試進一步證實，經處理的皮膚在抗拉強度、凈彈性和生物彈性方面均顯著優于對照組。

美白同樣是米糠發酵產物的活躍研究方向。發酵未拋光黑米能顯著降低 B16F10 黑色素瘤細胞中的黑色素含量和酪氨酸酶活性，并下調小眼畸形相關轉錄因子等關鍵轉錄因子的表達。鼠李糖乳桿菌與釀酒酵母共發酵米糠的產物，對 alpha-MSH 誘導的黑色素合成表現出明顯抑制作用。上海家化的研究中，RRFA 在人原代黑素細胞中以 0.0142% 和 0.07815% 濃度分別使黑色素含量下降了 18.38% 和 17.40%。多項臨床試驗也報告了外用發酵米糠制劑后皮膚色素沉著的改善，其中一項以 34 名女性受試者為對象的研究顯示，含 10% 發酵黑米糠提取物的乳液在使用 14 天后顯著降低了前臂的黑色素和紅斑指數。

在皮膚微生態領域，發酵米糠產物展現出益生元潛力。發酵糯米濾液被證實能促進有益菌，例如表皮葡萄球菌的生長，同時抑制致病菌，如金黃色葡萄球菌；來自黑米和發芽糙米的發酵米糠提取物則對大腸桿菌和金黃色葡萄球菌表現出抗病原活性。

產業化加速與挑戰

米糠發酵正從實驗室加速走向貨架。據 ResearchAndMarkets 于 2026 年 1 月發布的報告，全球稻米基護膚品市場規模預計將從 2025 年的 68.9 億美元增長至 2031 年的 108.8 億美元，復合年增長率為 7.91%。

發酵米糠提取物因功效增強，正成為精華水和精華液品類中增長最快的成分方向之一。MUJI 無印良品 2023 年在日本推出的米糠發酵精華液，截至 2025 年 5 月銷量超過 580 萬瓶，2025 年 8 月引入中國大陸市場，精華液中米糠發酵液添加量超過 65%。同年，Innisfree 推出發酵米酶面霜系列，歐萊雅在 Garnier 品牌下推出生物技術增強型米水亮膚系列，法國藥妝品牌 Gallinee 將發酵米水與益生菌結合開發修護面膜。品牌還將發酵米糠濾液與視黃醇、煙酰胺等高活性合成成分復配，開發兼具天然標簽和臨床功效的“clean-ical”（純凈+臨床）產品，模糊天然護膚與功效護膚的傳統邊界。

盡管前景廣闊，產業化仍有幾道關卡。發酵過程高度依賴原料品種、菌株和工藝參數，批次間活性成分含量的波動難以避免，標準化控制是首要難題。現有研究以體外和動物模型為主，大規模人體臨床數據仍然有限，建立可信的功效證據鏈需要更多覆蓋不同年齡、膚質和地域的臨床試驗。成分間的協同機制尚待闡明，發酵副產物帶來的氣味管控和配方兼容性也需要配方師持續優化。

稻米養膚的故事從淘米水旁的口耳相傳，到清酒作坊里的偶然發現，再到今天覆蓋保濕、屏障修護、抗氧化、美白、抗衰老和微生態平衡的系統性研究，走了數百年。當古老谷物遇上現代發酵生物技術，這一品類的下一章，或許才剛剛翻開。

綜合參考自：
Yang et al., Biologically Active Components and Skincare Benefits of Rice Fermentation Products: A Review, Cosmetics (MDPI), 2025; Chen et al., Study on the Skincare Effects of Red Rice Fermented by Aspergillus oryzae In Vitro, Molecules, 2024; Yan et al., Fermented rice bran extract delays skin aging by increasing the synthesis of collagen and elastin, Frontiers in Pharmacology, 2025; ResearchAndMarkets, Rice-based Skincare Products Market Report 2026; Persistence Market Research, Rice-based Skincare Products Market Size & Share, 2032

來源：榮格-《 國際個人護理品生產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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